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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從「不可能的任務」說起:你能有多不專業?

AI Tools@ycombinator2026年7月28日15 分鐘閱讀
Blake SchollBoom Supersonic超音速客機專家思維第一性原理

我們都聽過那句老掉牙的勸世名言:「要嘛不做,要嘛做到最好。」但你有沒有想過,當你真的變成某個領域的專家之後,反而可能再也做不出任何改變世界的東西?

這聽起來很荒謬,但如果你仔細觀察現代科技史,會發現一個令人不安的規律:那些徹底顛覆一個產業的人,往往不是那個領域最懂的人。 賈伯斯不懂寫程式,卻創造了 iPhone;Elon Musk 不是火箭科學家出身,但 SpaceX 卻把 NASA 的發射成本打下來一半以上。

今天,我們要聊的主角是 Blake Scholl,一個曾在亞馬遜寫程式、後來創辦了 Boom Supersonic(號稱要復興超音速客機的野心公司)的連續創業家。在 Y Combinator 的這場 50 分鐘對談中,他提出了一個相當「政治不正確」的觀點:成為專家,可能是你職業生涯中最危險的事。

我必須先說,這集內容不是要你放棄學習。恰恰相反,他是在告訴你,為什麼傳統意義上的「累積專業」,是這個快速變動的時代裡,最容易被淘汰的生存策略。這篇文章沒有要教你怎麼考證照,而是要帶你拆解「專家陷阱」的運作邏輯,並從 Blake Scholl 的親身經歷中,找出那些能把門外漢變成顛覆者的關鍵武器。

準備好了嗎?我們直接開始拆解這一集最核心的衝突點。


一、從「不可能的任務」說起:你能有多不專業?

Blake Scholl 的創業起點,其實有點像一場自殺式襲擊。他想做的是超音速客機——不是那種只存在於藍圖上的概念機,而是要真正載著乘客,以 2.2 馬赫的速度,從紐約飛到倫敦只要三個半小時的商業飛機。

這意味著什麼?這意味著他必須要跟波音、空巴這種動輒上百年的航太巨頭競爭。這意味著他要挑戰物理學的極限,處理數十億美元等級的研發經費,還要面對極其嚴苛的航空法規。這幾乎是地球上門檻最高、資本最密集、失敗率最高的行業之一。

然而,Blake Scholl 的職業生涯背景是什麼?他是個軟體工程師。

他過去的工作經驗,是在亞馬遜做 Kindle 的軟體開發。這就像是今天你我在寫 app,明天突然宣布要成立一家半導體晶圓廠一樣——這中間的鴻溝,大到連用「天壤之別」來形容都顯得蒼白。

但正是這種「外行人」身份,給了他一個巨大的優勢:他沒有被業界的「常識」所污染。

「當你不是專家時,你最大的好處是,你不知道什麼是『不可能』。你只知道,這件事從邏輯上講必須被完成,所以你就去找方法。」

這句話,是整場對談的精髓。當一個人對一個領域了解得越深,他腦中就被安裝了一套「限制器」。這套限制器告訴他哪些事不能做、哪些錢不能省、哪些技術還在未來。而像 Blake 這樣的人,因為沒有安裝這套限制器,反而能看見那些被專家們集體忽略的、最明顯的路徑。


二、專家都在看「同一片森林」:為什麼學歷高反而容易踩坑?

你可能會問:難道專業知識不值錢嗎?當然值。但如果我們把時間軸拉長,會發現一個更殘酷的現實:在某個領域深耕了二十年的人,往往會陷入「路徑依賴」的泥沼。

Blake 在節目中提到一個非常關鍵的觀察:航空產業其實已經半個世紀沒有大幅度的進步了。想想看,人類在 1960 年代就做出了協和號超音速客機,但半個世紀過去了,人類的民航飛行速度反而變慢了(因為波音 747 和空巴的營運成本更划算)。為什麼?因為過去的專家們花了幾十年,得出了「超音速客機無法賺錢」的結論。

這個結論是基於協和號的失敗經驗。協和號的確是技術奇蹟,但它在商業上是一場災難:載客量太少、噪音太大、燃油消耗極度昂貴、票價高到只有富豪能負擔。所以,所有的航太專家達成了共識:「超音速商業飛行是不可能盈利的,這是物理法則和市場經濟決定的。」

於是,沒人再去碰這塊領域。年輕人進入這個行業,聽到的是同樣的故事,讀的是同樣的教科書,於是被教導要避開這個「坑」。

但 Blake Scholl 看到了什麼?他看到的是:協和號的失敗,不是因為「超音速」這個概念有問題,而是因為老舊的技術限制了效率。如果我們用現代複合材料(更輕的機身)、現代引擎技術(更高的燃油效率)、再加上現代化數位模擬設計,能不能把座位數增加、把成本降下來?

這就是專家與非專家的巨大差異:

  • 專家看到的是過去的數據,然後得出「此路不通」的結論。
  • 創業家看到的是未來的可能性,然後思考「如何改變數據」。

這裡不是要否認基礎科學的重要性,而是點出一個殘酷的真相:當你變成一個領域的「專家」時,你擁有的知識有一半以上是屬於「過去式」的。這些知識在幫你生存的同時,也變成了你雙眼上的翳。


三、布萊克的解方:從「第一性原理」出發,而不是「類比推理」

那麼,到底該怎麼做,才能避開知識的詛咒?Blake Scholl 提出了他反覆使用的邏輯工具:回歸第一性原理(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)。

這個詞已經被 Elon Musk 講到快爛掉了,但 Blake 給了他更實際的操作方法。他說,當團隊在討論要不要把機翼設計成某種形狀時,大家常常會為了要「參考 X 機型」還是「參考 Y 機型」而爭論不休。此時,他會打斷所有人:「我們不要討論別人怎麼做,我們直接從物理方程式開始,算出最合適的機翼面積、引擎推力與升力係數。」

這聽起來像是一般工程師都會做的事?不,差別在於心態。多數人(包括工程師)做決策時,用的是「類比」: 因為別人這樣做成功了,所以我們也這樣做;因為過去這樣做可行,所以現在也該這樣做。而專家更嚴重,因為他們腦中的類比庫存太多了。 每當遇到問題,他們無法放下那些「因為我是過來人」的直覺。

但第一性原理,是把問題拆解到最基礎的真理層面。舉例來說,要降低超音速飛行的成本,你不能只靠「節省材料」——你得問:一架飛機的成本結構到底是什麼? 答案是:設計成本、製造成本、燃油成本、維護成本。然後你問:哪一項佔比最高?在長途飛行中,燃油成本佔比極高。那麼,要如何降低燃油消耗?答案是:用更輕的複合材料、更高溫且高效的引擎、再加上優化氣動外形。

這些目標,跟過去協和號的死路不同,因為九十年代的複合材料和渦扇引擎技術沒有達到要求的水平。但 2026 年的今天,已經完全達標了。

如果一個專家思維的人看到這裡,他會馬上反駁:「問題沒那麼簡單!還有噪音問題、法規問題、機場地面調度問題。」但 Blake Scholl 的回應很直接:「法規也是根據現有科技與數據制定的,當你做出更安靜的飛機,同時給出能在正常跑道起降的數據證明,法規是可以被修改的。」

這就是兩種思維模式的戰爭:

  • 類比思維告訴你:協和號失敗了,所以超音速無法商業化。
  • 第一性原理思維告訴你:協和號失敗是因為 50 年前的技術無法解決成本問題,如果能用現代技術解決成本問題,它就行得通。

每一個「專家結論」背後,其實都暗藏了一個「過時的假設」。 Blake Scholl 這種人最擅長的事情,就是把那些隱藏假設挖出來,然後質疑它是否還成立。


四、別把「熟悉」當成「正確」:打造去專家化的團隊

如果你要成立一間挑戰物理極限的公司,找一群最頂尖的航太博士不是最合理的嗎?但 Blake Scholl 偏偏反其道而行。他在節目中分享了一個有點違反直覺的用人策略:他刻意避開那些在波音或空巴待了 30 年的資深主管,反而喜歡雇用那些經驗較少、但極度飢渴的年輕人。

為何?因為經驗老到的團隊,通常非常擅長於「計劃如何執行」——他們知道太多失敗的案例,所以會極度保守。他們會告訴你:「這件事不可行,因為 FAA 一定不會批准」「這個機翼做不出來,因為金屬疲勞測試要花十年」。

但請注意,「過去難以完成」不等於「未來不可能」——如果航空業的未來依然掌握在一群極度保守的資深專家手中,那我們乾脆回到螺旋槳飛機的時代算了。

影片中,Blake Scholl 提到一個有趣的比喻:「當我們在設計一架超音速飛機時,如果製程中遇到問題,很多資深工程師會拿出過去 20 年累積的『失誤紀錄』來阻擋設計變更。但我告訴團隊,我們要把那些失敗紀錄當作起點,而不是終點。」

他想要的是什麼樣的人才?他想要的是像海綿一樣的人:渴望學習,對一切保持懷疑,但又能腳踏實地解決問題。這種人不會因為大老闆的資歷而唯唯諾諾,他們會說:「為什麼不能試試看用這個新合金?」

這種文化聽起來很理想,但操作起來很困難。因為在缺乏專家指引的情況下,公司很容易陷入一團混亂。因此,Blake 強調:「我們不是不要專家,我們是不要『只會依賴既有知識的專家』。」

這讓我想到一個更尖銳的現狀:在 AI 時代,那些最容易被取代的,不是清潔工,而是那些整天坐在辦公室裡,靠著「我知道公司 SOP」存活的中階主管與資深工程師。如果一台 AI 能比你更快地調閱出過往案例並算出皆大歡喜的結論,那你的價值在哪?AI 不太會第一性原理思考(至少目前還不行),它更擅長的是從人類的歷史資料中平均出一個「安全保險」的答案。這恰恰是那些「專家」一直在做的事。

真正的突破,從來不是來自於對舊知識的熟練運用,而是來自於對新疑問的勇敢探索。


五、別讓「知識」變成一種「身分認同」

為什麼那麼多人終其一生被困在「專家」的光環中,無法前進?Blake Scholl 提出一個很心理學的觀察:一個人的職業地位,往往與他們累積的知識有很大關係。當你成為「財務專家」「行銷專家」時,別人會因為你的專業而尊重你,付給你更高的薪水,邀請你上台演講。

這導致了一個嚴重的認知扭曲:當有人挑戰你的專業假設時,你會感到被冒犯,因為這是在挑戰你的生存地位。 於是,你潛意識裡會加緊捍衛那些舊觀念,因為那是你的價值所在。

這在航太產業格外明顯。美國航太總署(NASA)的高階主管們,恐怕沒有一個人會公開支持「私人公司能用少於十億美元的預算載人上太空」,如果這是真的,那不就證明他們過去花掉的數百億美元是浪費嗎?

在心理學上,這叫做「承諾與一致性」原則——當一個人公開承認自己是某領域的權威,他就必須不斷地證明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。此時,事實的對錯已經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「看起來正確」。

Blake Scholl 自己能避開這個陷阱,除了因為他是「外來者」之外,他採用了一個非常強的實際做法:他把自己看成「永遠在更新的軟體」。

他在談話中提到:「那些最優秀的工程師,通常在遇到瓶頸時,會主動提出『嘿,我們過去的認知可能錯了,我們應該全盤推翻重來』。」這種能力,需要極大的謙遜與安全感。而這種安全感,則要建立在一個問題上——你不是因為懂得多而感到安全,而是因為你能夠學會新東西而感到安全。

一句出自影片中的話,值得我們把它裱起來放在桌上:

「如果你今天停止了學習,那你明天就開始變成一個博物館陳列品。大家都會來看你、稱讚你、緬懷你,但再也沒人會與你同行。」


六、為何「專家」是 AI 時代最大的受害者?

前面講了這麼多關於專家思維缺陷的論述,其實不僅僅適用於航太業。AI 的崛起,讓這個議題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尖銳。

我曾在本專欄反覆提過一個觀點:AI 會先吃掉那些「知識密集型」的白領工作。 原因很簡單:AI 檢索資訊的速度比你快、記憶容量比你大、甚至歸納總結的能力也不輸給十年經驗的資深經理人。

這代表什麼?這代表過往「你是某領域的百科全書」這項優勢,已經被徹底抹平。

在 2026 年的今天,一個剛畢業的醫學系學生,用 GPT-5 配合最新的臨床數據庫,可以給出跟一位三十年年資的權威醫師不相上下的診斷建議。一個年輕的律師,利用 AI 法律助手,能在幾小時內完成過去要花一週才能做出來的判例研究。

當然,資深專家依然有經驗上的優勢,但那塊優勢版圖正在飛速縮小。如果那位資深專家還是抱持著「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多」的心態來壓制年輕人,那他很快就會被淘汰。

所以,「門外漢」的逆襲,在 AI 時代更加普遍。 因為只要你有足夠的邏輯能力、想像力,以及善用工具的勇氣,你就可以跨入任何一個陌生的產業,去推翻那些原本被視為鐵律的規則。

Blake Scholl 的故事,對這個時代的最大啟示,不是「不要讀書」,而是不要把書裡看到的東西誤認為真實世界。教科書裡寫得清楚的問題,多半是「已被解決」的問題。真正有龐大價值的問題,往往是一堆髒兮兮、混亂的、那些課本上根本不會跟你講清楚的難關。

如果你沒有頭緒,那個產業的「專家」也不會給你任何建設性的幫助,因為如果他們真的有答案,他們早就把問題解決了,還輪得到你嗎?


七、從協和號到 Boom:數據粉碎的最強案例

前面講了很多理論,現在我們用更實際的角度來看看,Blake Scholl 是如何「無知」地挑戰重力的。利用公開數據,我們可以清楚看到超音速客機的商業模式重塑。

以下是我根據 BBS(Boom Supersonic)以及公關資料整理出來的重點比較:

項目協和號(1969 首飛)Boom Overture(預計 2030 服役)
巡航速度Mach 2.04Mach 1.7(略慢,但更省油)
載客人數100 人64-80 人
機身材料鋁合金(已達極限)碳纖維複合材料(輕量且耐熱)
引擎技術老式渦輪噴射(非常耗油)新一代高效率渦扇引擎
燃油效率極差比協和號好 80%
噪音(起飛)非常吵,被限制只能在特定航線使用降低噪音技術,可用現有跑道
票價(換算現代)單程將近 15,000 美元(紐約-倫敦)目標 5,000 美元以下
成本結構頭等艙也無法獲利設計初衷就是靠 64 個商務艙座位盈利

資料來源:整理自 Boom Supersonic 公開技術文件與訪談內容

看到了嗎?這是一套完全不同的數學模型。協和號失敗,是因為它的營運成本太高,票價就算賣到天價也賠錢,所以最後只能由英法兩國政府補貼營運。而 Boom 的設計邏輯,是透過現代材料科學,將成本曲線急遽下修,讓「超音速」從一種奢侈的象徵,變成一種可行的商業服務。

如果 Blake Scholl 當初聽信了所有航太權威的勸退,這架飛機永遠不會被畫出來;如果他當初自己也是個滿腦子舊數據的引擎博士,他也許在第一關就會放棄效能提升的設定,因為他的直覺會告訴他「這不可能」。

這裡最反直覺的微笑曲線是:你越懂一個領域,你就越會高估這個領域的難度,因為你的統計數據庫裡充滿了失敗的案例。 而像我們這種不懂的人,反而能直擊問題核心:那些失敗是不是因為技術不到位?現在技術到位了,為什麼不重做一次?


八、你該如何不變成「下一個被淘汰的專家」?

文章到了尾聲,我想直接把 Blake Scholl 的經驗總結成幾條可執行的準這,幫助你免於變成博物館裡的老古董。

  • 定期拋棄你的「專業」: 每五年,問自己一個問題:「如果我今天才剛從大學畢業,完全不記得過去經驗,我會怎麼用現在的知識與工具來面對這個市場?」這個動作,能讓你卸下那些不必要的歷史包袱。
  • 別當「經驗的傳道者」,當「嘗試的實踐者」: 與其告訴年輕同事過去的做法有多好,不如說:「讓我們花兩週時間,從第一性原理推導看看,有沒有更便宜、更快的做法。」
  • 擁抱初學者的愚昧: 當你踏入一個新領域,盡量不要先去找相關的說明書或標準流程——先自己嘗試看看,建立你對問題的直覺。之後再回來對比專家的意見,你會發現他們說的「困難」往往比你想像中「更簡單」,或者恰好相反,而這個分辨過程,正是創造價值的機會。
  • 訓練提問的能力: 專家總是在給出答案,創業家則是在問問題。「為什麼這個流程要這要寫?」「為什麼零件必須是這個形狀?」當你對周遭一切都習以為常時,你的競爭力就已經消失了。

這幾點,儼然是當代最需要練的「反脆弱」技能。雖然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去承認自己「不知道」,但在一個資訊爆炸的時代,承認無知比假裝什麼都懂,來得更有力量。


尾聲:下一個顛覆者,可能是那位最不像的「局外人」

回到影片標題——《The Problem With Becoming an Expert》。Blake Scholl 用他的親身經歷告訴我們:專家這頂皇冠,重量驚人。它有時會壓垮你的創造力,把你的剛愎自用變成阻礙世界前進的路障。

這不代表我們要唾棄學術與科技研讀,反而意味著我們必須具備自由切換兩種模式的能力:需要深度時,我們能像專家一樣深入研究;需要突破時,我們要能瞬間清空自己,像個小孩一樣問「為什麼」。

Boom Supersonic 目前仍在開發測試階段,距離真正的商業飛行還有一段路。但這家公司存在的意義,早就超越了它是否真的能讓機票飛上天。它證明了亞馬遜的軟體主管有能力單挑波音與空巴占據的產業,也向所有在職場上打滾的中堅份子提出了一個尖銳的質問:

如果你的職位與技能,明天就被 AI 取代了,你有沒有辦法靠「重新學習」與「質疑權威」的能力,再站起來一次?

這個問題,留給你在夜深人靜時仔細品味。畢竟,未來不屬於那些懂得最多的人,而屬於那些最敢於無知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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